欧美制裁与俄罗斯去美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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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美制裁与俄罗斯去美元化-第1张

  内容提要

  该文主要分析了2014年后欧美制裁对俄罗斯汇率和经济的影响、俄罗斯采取的反制措施以及俄罗斯在制裁下的经济发展现状。俄罗斯主要的反制措施是去美元化,同时保持了国家经济的发展,但国内经济结构改革近年来进展不大。文章指出,去美元化的成功将鼓励美元货币体系内的边缘国家逐渐加入俄罗斯行列,有可能形成美元货币体系的一个突破点。

  自2014年开始欧美对俄罗斯的制裁曾经令俄罗斯经济遭受过一定的冲击,但长期来看未能损伤俄罗斯经济的根本。而俄罗斯面对数轮制裁也做出了反制措施,最近几年俄罗斯力图去美元化是俄罗斯最强反制牌,也是G20里唯一一个坚定实施去美元化的国家,如果成功,将对美元体系造成冲击。

  一、欧美金融制裁措施对卢布的影响

  货币强弱从一个维度可以体现出一个国家国力的强弱。

  本文主要关注欧美金融制裁对俄汇率的影响。自2014年8月1日起欧盟禁止欧盟投资者购买俄罗斯最大5家银行发行的90天以上债券和股票。从克里米亚脱乌入俄事件发酵起,乌克兰货币(UAH)贬值已经开始,卢布汇率维持稳定,甚至在石油价格下跌的情况下,RUB表现比UAH要稳健。2014年下半年油价下跌50%,卢布同样下跌50%,而卢布与石油的相关性一直都很强,有统计显示两者相关性高达92%。2014年卢布的走势与油价同步,不能从卢布的贬值方面看出这是欧美制裁的后果。

  2021年6月14日起,美国借口俄罗斯操纵美国选举,对俄罗斯实施新一轮制裁,禁止该国任何金融机构参与以卢布计价的俄罗斯主权债券一级市场。从2021年卢布对美元与油价的相关走势看,6月份前后卢布对美元在油价变化不大的情况下曾经下行过,可以看出这次制裁对卢布产生过负面影响。但是全年来看因为油价上涨,俄罗斯卢布总体走势跟随油价上涨,直到11月份油价下跌开始卢布才由涨转跌。可见长期来看仍然是油价主导卢布价格走势。

  把时间轴拉长,卢布对美元长期是处于下降趋势的,在2008年和2014年下跌更加明显,两次都是石油价格暴跌带动卢布贬值。但另一方面可以看出石油价格上涨的时候卢布上涨有限,这是长期以来俄罗斯难以融入西方世界,也始终徘徊在现有美元体系的边缘所致,欧美的制裁只是让俄罗斯更加边缘化,导致俄罗斯国力不断下降的结果。弱国难有强势货币,即使没有制裁,只要美国不放弃打压俄罗斯,俄罗斯卢布也仍然处于下降趋势。俄罗斯难以在现有的国际生产链里找到合适的位置,长期以来只能依靠卖资源维持国家经济运转,在经济体系改革方面进展缓慢。

  二、欧美制裁对俄罗斯经济产生的影响

  俄罗斯的资本市场开放性是所有发展中国家里最大的,资本可以随意进出。2014年欧美制裁俄罗斯造成了俄罗斯当年资本外流超过1500亿美元,2015年资本外流近600亿美元,之后逐渐趋于平缓。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俄罗斯的经常项目长期维持盈余状态,平均每年盈余都超过1000亿美元。哪怕是在数次制裁之后,2014年和2015年经常项目盈余仍然超过700亿美元,2016年下跌至244亿美元,2018年底上冲至1190亿美元,金融项目也一直维持了资本净流入的状态。欧美经济制裁对俄罗斯的资本项目影响也未能充分体现。这是因为俄罗斯出口80%依赖原油天然气以及矿产资源。俄罗斯是全世界第二大产油国,仅次于美国,因此美国打压油价属于“损敌一万伤己八千”的行为。而且欧盟近50%天然气进口自俄罗斯,加上欧盟推行碳中和的绿色环保行动加深了对俄罗斯天然气的进口需求。同时俄罗斯也是欧盟最大石油供应商,所以两者之间尽管有美国阻挠,但仍然维持着政治冷淡、贸易火热的状态。

  欧美金融制裁的最大影响是俄罗斯国内企业融资渠道不畅,俄罗斯外债总量从2014年开始下跌50%并之后一直维持在低位。无法利用国际资金杠杆会对经济发展造成一定影响,但金融杠杆低的好处在于欧美的金融制裁并没有着力点,无法对俄罗斯的国内金融环境造成致命的伤害。而除了外债规模下降近半外,俄罗斯的国际投资并未受到制裁影响,从2012年开始就处于上涨趋势。但是投资主要集中在矿业和石油开采等方面,意味着俄罗斯难以利用外资改善自己国内的生产结构,反而强化了现有的出口优势。

  另外俄罗斯因为被制裁导致信用评级下调,也对俄罗斯资产产生过短期影响,但2015年后三家国际评级公司不断调高俄罗斯的信用评级,使后者近年来比2014年前评级还要高。这也说明了制裁对于俄罗斯影响有限。

  2014年俄罗斯的GDP因为制裁下行,但是CPI上涨,CPI的上涨来自于俄罗斯的反制措施:禁止从欧洲进口水果、粮食、奶酪等产品,转而从南美和亚洲进口。这产生的最大结果就是粮食等日用品价格上涨明显推高CPI。俄罗斯央行为了减缓CPI增速以及阻止资本外流把利率提高到17%,效果立竿见影,CPI很快回到了正常的范围。俄罗斯因为限制了粮食进口,倒逼国内发展农业,接下来几年内俄罗斯农业生产率年增长5%,在几年内其从粮食进口国变成了粮食出口国,如今年产粮超过1亿吨,出口超过3000万吨。农业自给自足最大的好处在于摆脱了粮食的对外依赖,让俄罗斯更有抵抗欧美进一步制裁的能力。

  俄罗斯虽然被欧美联合制裁,但俄罗斯进出口受到的影响非常有限。从出口商品分类来看,石油和矿产出口占了俄罗斯出口的80%以上。2014年后这两类产品的出口量有所下降,但其它种类商品的出口金额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显示出俄罗斯经济转型并没有太大的建树,在全球产业链已经逐渐成熟的现在,俄罗斯想要在某些领域重新入场困难很大,目前仍然只能依赖卖资源换取生存空间。资源型国家抗外部风险能力有限,收入极大依赖石油和大宗商品价格,与国际经济周期的关系更为紧密。

  另一方面俄罗斯在遭受欧美联合制裁后采取了东进西退的贸易策略,增加亚洲(主要是中国)贸易份额来弥补西方国家制裁造成的贸易缺口。对比2014年与2019年俄罗斯进出口贸易前十的国家名单,可以看出与中国的贸易份额占比扩大了23%以上,而与欧盟各国的贸易量均有下滑,特别是与德国的贸易量下降近40%。

  美国与俄罗斯都是地大物博的资源型国家。虽然美国掌握石油等大宗商品定价权,但也只能短时间内压制俄罗斯,并不能只靠经济制裁就完全摧毁俄罗斯的经济。美国打压油价会影响中东产油国的利益,而俄罗斯在中东仍然有很强的影响力,一直打压油价会让美国盟友逐渐离心离德。另外也能看到虽然欧盟整体对俄罗斯的制裁仍在继续,但欧盟内的国家可以与俄罗斯开展双边贸易,绕开欧盟的制裁限制,这也是为什么俄罗斯的外国投资仍然在增长(主要是欧盟国家),经济方面也没跟欧盟彻底切割的主要原因。欧俄关系转暖的背景是特朗普上台后采取了美国优先的原则,欧洲在特朗普任期内与美国矛盾激增,美国要求欧盟增加驻军军费并威胁撤军,政治方面美国退出了《巴黎气候协定》,退出伊核协议执意制裁伊朗,这些都损害了欧盟的利益。在此背景下欧盟国家开始重新与俄罗斯缓和关系。

  三、俄罗斯坚定的去美元化进程接近完成

  自2014年乌克兰危机以来,美欧对俄罗斯长久的制裁,坚定了俄罗斯“去美元化”的决心。俄总统普京曾表示,为了加强俄罗斯的“经济主权”,有必要与美元“决裂”,尤其是在面对美国近来的经济惩罚措施以及贸易制裁的情况下。俄罗斯去美元化的动作包括:

  (一)国家主权基金里剔除美元资产

  俄主权财富基金约1860亿美元规模,此前其中1190亿美元的流动资产中约有35%以美元计价,总价值约为415亿美元,欧元(1.1301, 0.0003, 0.03%)计价资产则占35%。2021年2月俄罗斯首次将人民币(6.3772, -0.0058, -0.09%)和日元加入到了主权财富基金的组成中,当时的占比分别为15%和5%。2021年年中俄罗斯主权基金清空美元资产,并且调低英镑(1.3549, 0.0017, 0.13%)的占比至5%;调高人民币和欧元占比,分别上升至30.4%和39.7%;日元占比维持在4.7%。此外,现货黄金占比为20.2%。俄财政部表示,以人民币和欧元资产代替美元是因为欧盟和中国是其最主要的贸易伙伴;而黄金则被视为“能够保障主权财富基金免受通胀风险影响的资产”。

  (二)2014年取消了双货币走廊(Dual-Currency Basket Corridor)的货币控制区间

  该价格走廊原来是俄罗斯央行干预汇市的参考价格走廊,刚建立的时候美元占比90%,之后美元占比一再下调,2007年已经下调至45%,2014年该货币走廊被取消。

  (三)国际贸易尽量避免美元清算

  俄央行网站数据显示,2020年第四季度中俄贸易中超75%的贸易额使用欧元、人民币等货币支付,而不是美元。另外2019年俄罗斯呼吁“金砖国家”团结一致,打造一款名为“金砖支付”(BRICS Pay)的全新支付体系,金砖五国内部交易可以选择“金砖支付”,从而在集团内贸易实现去美元化。

  此外,2014年后俄罗斯打造了俄版SWIFT——俄罗斯支付和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与SWIFT相比,SPFS只在工作日运转,每条信息上限为20kb,SWIFT系统全年无休、每条信息上限10mb,但SPFS费用仅是SWIFT的1/3。目前为止全球已有23国与SPFS达成相关合作。如果美国决定把俄罗斯从SWIFT系统里剔除掉,俄罗斯国内银行仍可以正常运转,因为俄罗斯国内银行基本上已经全部接入SPFS。把俄罗斯从SWIFT系统里剔除对美国影响非常有限,但是对欧盟来说将损失5%的出口额,损失远超美国。而这样的威胁只会逼迫俄罗斯继续把贸易中心移至亚洲。

  (四)俄罗斯央行外汇储备减少美元储备

  2014年俄罗斯外汇储备中美元资产占比39.6%,欧元占比46.1%,两者占总储备的86%。2021年美元占比降至21.2%,欧元占比降至29.2%,两者合并降至50%,显示出俄罗斯央行政策走向变化明显:外汇储备分散化,且降低美元占比。2014年人民币不在俄罗斯的外汇储备当中,2021年人民币比重增加至12.8%。同时俄罗斯央行逐渐增加了黄金储备的比例,截至2021年初黄金储备占比提升至23.3%。自2018年起,俄罗斯美债持有规模剧烈下滑,已从960亿美元下降至目前的几近“清仓”。

  总体看,俄罗斯的去美元化已经接近完成,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欧美对俄罗斯的制裁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俄罗斯的去美元化也没有对俄罗斯经济产生太大的影响。主要原因是俄罗斯地大物博,经济结构虽然单一,但是美国无法彻底切断俄罗斯与欧盟的联系,也无法彻底孤立俄罗斯,俄罗斯的生存空间在战术上虽然被不断挤压,但在战略上坚守阵地,仅靠金融制裁无法彻底击垮俄罗斯的经济。俄罗斯的去美元化如果成功,将为其它美元体系内的边缘国家树立榜样,土耳其、伊朗等国家很可能会效仿俄罗斯并加入俄罗斯的经济圈。如果美国继续使用经济金融霸权制裁更多国家,这些国家会逐渐加入俄罗斯的阵营,形成现在美元货币体系的一个突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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